“哪位说我们太洋，就带他看土的；哪位说我们太土，就带他看洋的”

　　吴仁宝最初的目的不过是让农民们吃饱饭，但他并不仅限于对财富的追求。事实上，他所发动的是一项复杂而庞大的乡村改造运动——既包括农村经济再造、组织结构重组、村民自治的探索，也包括塑造新的乡村生活方式、形成新的农民价值体系。

　　乡村改造者

　　83岁的吴仁宝个子不高，背有些微驼，走路、说话很快，吃饭也很快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从早忙到晚。有时候，你能看见他一个人在村子里匆匆而过，穿着一双黑棉鞋，跷起腿来就露出白色的袜子。你向他问好，他对你热情回应。

　　只要在村里，每天10点半，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民族宫礼堂，给游客和考察团作一个简短而直白的报告。人多的时候，1000多人的礼堂全部坐满，两排走廊还要加座位。报告的内容，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经验。头天晚上，吴仁宝都会得到一份听报告的名单，根据不同的听众他还会对演讲内容进行调整。他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江阴口音，为了让大家听清楚，特意安排了一名翻译坐在边上。在作报告前，他会先走到听众席上与领导们见面握手，并在开场白里向他们表示欢迎。

　　吴仁宝出场时，会得到全场雷鸣般的掌声。演讲结束后，他会安排半小时的文艺演出，表现华西村的生活与发展。有时候，他就会站在台下等待表演结束，散场时陪客人合影。来华西村旅游，这是一个唯一不收费的项目，老书记就是一个景点。

　　村子里随处可以看到他谈论财富、道德与人生价值的名言。他的家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去拜访。吴仁宝还住在上世纪70年代老式的联排房中，这类房子村里已不多见，更没什么人住，他的左邻右舍都已搬走。房屋的四面墙皮已经有些脱落，地板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。所有家具与日常陈设中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，二楼十几平方米的客厅中只摆放着一台老式21英寸CRT彩电。最引人注目的，就是满墙上与各级领导和考察团的合影。客厅的外间被打通修建了一间40多平米的大会议室，方便他晚上召开会议。各级政府给予他的奖励累计多达1.3亿，而他分文未取，都留在村里作为教育基金。

　　华西集团的销售收入每年可以达到四五百亿元，而吴仁宝还保持着清教徒一般的生活方式。“有记者问我是不是在作秀，我说就是作秀。做给华西干部们看的”，吴仁宝直率地说。

　　1961年吴仁宝成为新组建的华西村书记，他历时近50年的乡村改造实践由此而始。与中国由知识分子主导的历次乡村改造不同，吴仁宝出身低微，文化水平不高，但他最清楚农村的困境与农民自身的劣势。所谓“苏湖熟、天下足”的传统农业文明已濒临崩溃，对江南鱼米之乡的赞颂仅剩文学价值。遵循传统的生产模式，农民已无可能从人均4分土地的资源系统中获得发展。在与现代化、工业化的对接中，农业经济与农民处于绝对的劣势地位，没有积累、缺乏知识和信息，仅有微薄的土地和低水准的劳动力。

　　吴仁宝最初的目的不过是让农民们吃饱饭，但他并不仅限于对财富的追求。事实上，他所发动的是一项复杂而庞大的乡村改造运动——既包括农村经济再造、组织结构的重组、村民自治的探索，也包括塑造新的乡村生活方式、形成新的农民价值体系。

　　吴仁宝采用了跳跃式的发展路线，直接跃过了分散个体阶段，将农业生产从小农模式带入规模经营。他以集体经济来汇聚资源，规避农民个体的薄弱与落后；他只能通过强制与苦行般的积累，来获得资本，因为创业之初，是不会有银行给农民提供贷款的。

　　在吴仁宝的新农村建设中，集体所有制成为了农业社会与现代化对接的跳板。他以集体的力量对抗资源的匮乏，规避陌生领域的风险。并由此创造了一个乡村发展的神话。

　　2001年后，吴仁宝又将他的乡村建设推广到了周边，创造性地发明出“一分五统”（村企分开、经济统一管理、干部统一使用、劳动力在同等条件下统一安排、福利统一发放、村建统一规划）的联合方式，形成了一个35平方公里，人口3.5万，产值450亿元的超级村庄。他的新农村改造之路有了更大的空间。

　　尽管我们尚不能适应“千好万好，不如‘一分五统’好；爹亲娘亲，不如老书记亲”这样的语言，但“一分五统”的确可以为周边村庄带来变化。华西村的共同富裕制度、足够雄厚的集体经济实力，具有极强的村庄内聚力。在周边村看来，加盟“大华西”，既可以获得华西村——他们现在称之为中心村——提供的公共产品，也足以降低生存风险。

　　吴仁宝的目标是要工作到85岁。三年前他在北京开会，胡锦涛总书记对他说：“你好，你为社会主义新农村作出了贡献，谢谢你，谢谢你”。“我听他说了两个‘谢谢我’；如果是一个‘谢谢’，那么就是礼节性的；他说了两个‘谢谢我’，那是总书记真的感谢我。所以我要干到 85岁”，吴仁宝说。